美國公認為是已開發國家中宗教最虔誠的一個。教會很少直接介入政治,但基督教保守派透過政治遊說團體等方式積極的將宗教考量帶入美國政治,尤其在墮胎、同性戀、要不要教演化論、性教育等議題上,他們對公共政策的制定發揮了相當大的作用。

這篇文章要談的是性教育。美國的基督教保守派長期推動禁欲作為性教育唯一的內容。他們希望杜絕婚前性行為,學校的性教育要強調保險套及其他手段對於防止性病傳染和懷孕的無效性。他們認為學校教導學生使用保險套等是在鼓勵他們從事性行為。守貞是唯一應該被宣傳的手段。在許多學校,他們還發動了宣誓守貞活動,要學生們用口頭或書面的方式宣誓自己不會發生婚前性行為。

 

但學校的性教育提到如何戴保險套,就真的會讓增加青少年從事性行為的機會嗎? 提倡守貞,人們就會潔身自愛起來嗎? 這聽起來未免太流於想當然耳了。

 

研究概覽

http://www.ncbi.nlm.nih.gov/pmc/articles/PMC1470641/pdf/0961098.pdf 

Rosenbaum(2006)Reborn a Virgin: Adolescents’ Retracting of Virginity Pledges and Sexual Histories一文,使用1995年和1996年的National Longitudinal Study of Adolescent Health的資料。這個調查是以712年級生為母體,使用全國性代表樣本的縱貫性研究,第一波的總樣本數是20000人左右,第二波的樣本數則是13000餘人。縱貫性研究的意思是,第二波的樣本是從第一波的樣本中抽取的,因此我們可以追蹤同一批人在這一年間的變化。本研究只分析兩波調查都參加過的樣本的資料。

 

Rosenbaum發現,在第一波中共有13%的青少年做過守貞宣誓,但僅僅過了一年,這些人中超過一半(全部樣本的7.2%)在第二波調查中否認他們做過守貞宣誓。更耐人尋味的是,在兩波調查間發生第一次性行為的人,在第二波調查中否認他們做過守貞宣誓的機率高了其他人三倍以上。我們知道,人們在調查中未必會吐實。也許後來違背自己的誓言而發生性行為的人,基於羞愧而更可能乾脆否認自己做過守貞宣誓。這份研究的結果暗示,就算我們發現做過守貞宣誓的人更少發生婚前性行為(這只是假設,往下看就可以發現連這假設都有問題),這可能也不是因為守貞宣誓發揮了作用,而是由於調查的偏誤。因為發生過性行為的人更容易否認自己之前做過守貞宣誓。我更進一步猜測,在兩次調查間宣誓且發生性行為的人,可能從頭到尾不會報告自己宣誓過,連做為「反悔的宣誓者」出現在研究裡的機會都沒有。

 

http://www.columbia.edu/cu/psychology/courses/3615/Readings/Kohler_2008.pdf

Kohler等人(2008)Abstinence-Only and Comprehensive Sex Education and the Initiation of Sexual Activity and Teen Pregnancy一文,使用2002年的National Survey of Family Growth (NSFG)的資料,NSFG是一個由美國健康統計中心主持、使用機率樣本的全國性調查。他們選取其中15-19歲的樣本,並排除已婚及非異性戀樣本,最後得到1719個樣本。他們將樣本分為沒有接受過性教育、接受只教導禁慾的性教育(abstinence-only)、接受包含了生育控制內容的綜合的性教育(comprehensive)三組,比較其差異。這三組樣本的人口學特性有許多不同,未接受過正式性教育的人父母的社經地位特別低,更多的是黑人且住在鄉村,家庭狀態也更不穩定。接受綜合的性教育的人社經地位則稍高於接受只教導禁慾的性教育的人,而且也更年長。

 

他們發現在控制了性別、種族、年齡和家庭狀態後,接受綜合的性教育人相較於未接受性教育的人從事陰道性交的機率較低(勝算比0.7),唯其差異未達顯著(p=0.06)。而只教導禁慾的性教育未發現有較低的性交機率。

 

接受只教導禁慾的性教育的人跟未接受性教育的人相比,懷孕機率並沒有比較低。但接受綜合的性教育的人跟未接受性教育的人相比,懷孕機率比較低,此項差異達到統計上顯著。接受只教導禁慾的性教育的人和接受綜合的性教育的人曾診斷出性病的機率沒有顯著差別,但這不能很好的比較兩者實際得到性病的機率,因為這是自陳報告,也許有某一個群體更傾向於隱瞞自己得過性病,或者忽略性病的風險而沒有去看醫生。

 

http://www.ministryoftruth.me.uk/wp-content/uploads/2012/12/AfterThePromise.pdf

BrücknerBearman(2005)After the promise: the STD consequences of adolescent virginity pledges一文,也使用National Longitudinal Study of Adolescent Health的資料,但又納入了第三波(2001)的資料。

 

他們發現做過守貞宣誓的人發生婚前性行為的比例確實較低,發生第一次陰道性交的年齡較晚。沒做過守貞宣誓的人發生第一次性行為的年齡的中位數是17歲,做過守貞宣誓但又否認做過的人是18歲,從頭到尾堅持守貞宣誓的是19歲。在所有樣本中,有90%的未宣誓守貞者有過性行為,61%宣誓守貞者有過性行為。在有過性行為的樣本中,99%的未宣誓者有婚前性行為,88%做過守貞宣誓的人有過婚前性行為(陰道性交)

 

作者也提醒我們,守貞在我們的文化中是以陰道性交為標準的,前面的數據也都是以陰道性交為發生性行為的標準。但若把口交和肛交納入考量,宣誓守貞者和未宣誓者間的差異會更小。因為宣誓守貞者更可能不從事陰道性交而以口交和肛交做替代。他發現只有2%的未宣誓者報告從事口交或肛交卻沒有從事陰道性交,但有13%從未撤回守貞宣誓的人如此(p.275)

 

這個調查還採集了受試者的尿液帶回去化驗是否有這幾種性病:HPV、衣原體(Chlamydia)、淋病,在第三波中又加入了陰道鞭毛蟲(Trichomoniasis)他們發現,即使宣誓守貞者有較低的機率從事性行為,他們的性伴侶也較少。但他們的性病感染率卻沒有比未宣誓者低。這可能是因為宣誓守貞者較少在性行為中使用保險套。在這份研究中,有60%的未宣誓守貞者在第一次性行為中用了保險套,但在宣誓者中只有55%(p.276)

 

http://www.ncbi.nlm.nih.gov/pubmed/19117832

Rosenbaum(2009)Patient Teenagers? A Comparison of the Sexual Behavior of Virginity Pledgers and Matched Nonpledgers一文,也使用了三波National Longitudinal Study of Adolescent Health的資料。他發現5年過去,做過守貞宣誓的人有高達82%否認他們做過此類宣誓。

 

他又控制了宗教虔誠度、對性的態度、對生育控制的看法的因素後,認為做過守貞宣誓的人從事婚前性行為的機率、性病感染率和終身性伴侶數量跟條件相似的未宣誓者沒有差異。但宣誓者使用保險套和其他生育控制的機率低於未宣誓者。

 

他認為守貞宣誓在改變青少年的性行為方面的效果是可疑的,因為會去做守貞宣誓的人本來就比較性保守。跟接受性教育不一樣,要不要宣誓守貞是可以選擇的。有研究指出會去宣誓的青少年宗教特別虔誠(Nonnemaker et al.,2003)。某些調查顯示宣誓過的人性活動較少,影響他們的性行為的因素可能是他們本身的性觀念,而不是守貞宣誓這個行為本身。

       

學術界的看法

 

事實上,學術界的主流意見是贊同綜合的性教育、反對只教導禁慾的性教育的。大部分這領域的學者對禁慾教育的作用非常懷疑,或者說根本嗤之以鼻。並質疑禁慾性教育的內容有許多錯誤,例如誇大了保險套的失敗率。

 

http://www.gprhe.org/IMG/pdf/SIECUS_Who_Supports_Comprehensive_Sex_Ed.pdf

支持綜合的性教育的學術組織包括The American Academy of Pediatrics(美國兒科學會)The American Medical Association(美國醫學會)The American Psychological Association(美國心理學會)The American Public Health Association(美國公共衛生學會)等。

 

小結

 

當然禁慾的性教育倒也不是一無可取,比如說它教導青少年如何面對從事性活動的同儕壓力,如何應付親密關係伴侶提出的不情願的性要求,我個人認為這對維護性自主是有積極作用的(雖然這似乎不是提倡禁慾者的首要關懷)。而且禁慾也的確是避孕和防止性病傳染最萬無一失的方法。我認為若不為特定宗教思想背書、不貶低已有性經驗的人、也沒有提倡男女不同的性自由標準的話,禁慾還是值得做為性教育的內容之一的。但是,什麼都不教只教禁慾的性教育又是一回事。

 

整體而言,只教導禁慾的性教育可能推遲了青少年的性活動,但對禁絕婚前性行為幾乎沒有功效。而且這類性教育似乎降低了做好安全性行為的機率,並增加了青少年懷孕率。這類性教育也忽略了同性戀的性教育。

 

但奇怪的是,美國政府花了許多錢在這個成效可疑、甚至可能有負面影響的政策上。1996年美國國會通過了社會安全法的修正,規定聯邦政府每年要投注一定的資金在只教導青少年禁慾的性教育上。在2008年,美國政府共花了2.04億美金在向青少年提倡禁慾上。而且許多民調也顯示其實大部分的父母比較贊同包含避孕內容的性教育,但只要宗教團體比其他人都積極的試圖影響政治,他們的意見就可以成為政策。

 

其結果是,美國青少年的懷孕率、性病感染率在已開發國家中名列前茅。在這份調查中,1996年美國15-19歲青少年各類性病的感染率在已開發國家中只低於在共產黨倒台後陷入社會混亂的俄羅斯和羅馬尼亞。聯合國的統計也顯示相較於其他已開發國家,美國青少年的生育率特別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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